筆銹記
Tuesday, April 20th, 2010偶然間,需要用筆,順手拔出筆筒的鋼筆。拔下筆帽,才發現裡面居然生鏽了,見此景,心中頓感陣陣酸楚。自會用筆寫字始,第一次看見筆生鏽,且此筆對我,非同一般。此筆雖不值幾錢,怎奈它隨我多年,從初中開始便一直使用,至今已有十三個年頭了——我今年二十六歲。一支再普通不過的黑色鋼筆,艱難時陪我從容地度過考驗,沉鬱時陪我默默地倒出哀思,勃發時陪我激昂地立下誓言,而今,它卻在孤獨的角落忍受冷清,當我發現它時,曾經的光輝已為點點鏽跡,無盡頹廢。
十三年前的夏日,剛剛小學畢業的我,興沖沖地跑向離家幾公里的文具店。我的興奮不是因為可以度過人生中第一個沒有假期作業的暑假,而是父母答應我,上初中前會給我買一支新的、屬於我自己的鋼筆。不知是因為天熱,還是我跑的太急,到了城裡的文具店,手裡的五元錢早已像被水浸泡過一般。我趴在櫃檯上,把裡面所有的鋼筆從頭到尾看了個遍,最後發現我的目光只能固定在最底層的角落裡——我的錢只配看那麼一塊。
經過反复篩選,最終選了一支全身黑色的財會用鋼筆,原因就是它的尖很細,這樣用起來既省紙,又省墨水——窮人家的孩子,還能有什麼其他選擇條件呢。
在讀書的這些年裡,我的鋼筆一直陪伴著我,陪我去重點高中,陪我去一個還算說的過去的大學。記得大學時,使用鋼筆的人已經很少見了,只是個別有身份的教授,會偶爾從口袋裡拿出一支價值不菲的鋼筆,給一些同學簽名留念。上課時,我喜歡坐在第一排靠近門的位置,每次上課前,我經常會在同學們異樣的眼光中,從書包裡取出墨水瓶,將鋼筆打滿水,以防止在記筆記時發生沒水情況。曾經有人問我,都什麼年代了,你還用鋼筆,就算你好這口,你也用支好的。遇到這種問題,我往往只是一笑了之,你們不懂的東西實在太多了。
大學畢業後,剛參加工作的時候,我還依然保持著學生時代的習慣,每天晚上睡覺前,用我的鋼筆寫日記,一筆一劃地寫。說來也怪,我都二十多歲的人了,還不會寫連筆字,至今寫字仍要一筆一筆地寫。起初,初衷是感覺在筆劃間留下走筆的痕跡會浪費墨水;後來,逐步感覺這樣寫字是在感悟如何做人。請注意,我說的只是我通過一筆一劃寫字去感悟如何做人,並不存在對別人寫什麼字的評價。
後來,我從日記變成了周記,又從周記變成了月記,最後從月記變為不記了。我自己也說不清上一次用我的鋼筆是在什麼時候了,只知道它已落滿了塵土。看著生鏽的鋼筆,我回憶起了筆下的許多往事,有酸楚,有不屈,有熱血,有苦悶。隨著筆在記憶中的勾畫,一個個部分被連起來,一個似曾相識的場景出現在了我的眼前:一個少年目光剛毅,滿懷壯志地在燈下苦讀,簡陋的屋子,家徒四壁,除了床,就只有這一張桌子,少年甚至連把椅子都沒有,他只能把桌子挪到床邊,坐在床上伏案勤學。北國的冬天,在這個屋子裡得到了充分的體現,房頂的四角清晰地可以看到冰霜,白牆皮已經變成綠色,不大的屋子裡除了這一家三口和亮著的燈泡外,再沒有其他熱源了。少年看了看鐘,也已經很深了,他小心地繞開桌子站起來,拿起暖瓶,倒了半杯水,他生怕自己帶來響動吵醒熟睡的父母。少年輕輕地挪到床邊,雙手緊握著這半杯熱水,看著熟睡中的父母,他閉上雙眼,一股熱流從杯子流向雙手,一腔熱血從心頭流遍全身,而與此同時,兩行熱淚也滑過了少年的臉頰。手暖了後,少年活動活動手指,一口喝下這半杯熱水,重新坐回到床上,在紙上寫下“克儉克勤,破瓦寒窯,不墜青雲之志,奈何苦了堂上二老;筆耕不輟,瓊樓玉宇,牢記聖賢之言,豈能負了蒼生社稷。胸襟萬里。”寫罷,少年將紙捲成捲,塞進筆殼褲內,並讓其去筆褲緊貼,防止損壞,然後又繼續埋頭苦學。
多麼熟悉的情景啊,多麼難忘的誓言啊。只是隨著時光的推移,那顆滾燙的心也一點點被現實澆涼,像我的筆一樣,也生了銹。一個年輕的窮人,孤身來到大城市,雖然經過努力,有一份體面的工作,而且相當穩定,與之相同的是,收入也相當穩定,月月見底。
曾經許下誓言的少年,實現了他的一半理想,沒有負了蒼生社稷,只是仍舊苦了堂上二老,原因很簡單,在一個陌生的地方,最起碼他要有一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,也就是這個小小的生存空間的價格,壓住了少年的另一半理想,壓住了少年充滿熱血的心,但是永遠也壓不彎那支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