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林
我上中學時候,每星期只回家一次。每次都順著長長的大堰上的小路,騎車而行。車後綁著奶奶給我烙的煎餅。經常下雨,高高的大堰,像地壟起的綿延的崗,抬頭在田野、河流之上。堰上栽滿楊樹,像河流那樣一大把年歲。一條小路正好在兩行樹中間,剛好騎得下車子。我說的路的兩旁護欄是挺拔的白楊樹。他們一路護行。 mtv.com.tw
一路長滿眼睛,看著我前行。高高的白楊林長滿眼睛。啊,像上天畫樹點睛。這一排排一棵棵密密的林子,彷彿不是木而是一種浩蕩的生靈,翹首起腳望著什麼,充滿期待和希冀。它們在望著什麼呢,對著遠方,還是樹底下穿行的我們?一種眾目睽睽,同一樣的眼神。這些眸子從底下到上面,一年年在生長。超過所有目光的高度,直插雲霄而去……
時常一路泥濘,我推著破爛的車子,累了,就倚著樹喘息。而頭頂正好是樹的神奇的眼睛。使我顫動,是不是離地三尺有神靈呢?hkblog
我的一個個同學,都離開了大堰的林中滿是目光的小路而輟學了。其中包括那個我暗戀的女生,兄妹一般的女同學們。只有我一年年打此走向寒窗的路。她們都嫁了人了吧。而有些男生則永遠地離開白楊樹所能望見的地方,不在人世了。xanga.com
端郎,他在初三時過度緊張學習而精神分裂,而瘋瘋癲癲地在集鎮上走失了。多少年過去了,直到現下再也沒有見到他!他的媽媽,也神經失常,整日嘟嘟呶呶,常而大聲尖叫──拖長聲調︰“端──兒──端──兒”,逢同學便問“你見了我家的端兒了嗎,你怎么沒見呢”我常常與她相遇在白楊樹的高高的小路上。樹啊,你比我們看到更多的路程、更高更遠的事情,告訴端媽媽吧。travelrich
有河流的地方就有大堰,就有高高的白楊樹的眼睛。有田地的地方就有河流,天然的、人工的,一鍬一鍬地挖掘出來。blogs.24
樹的眼睛在生長,向著天長去。而地下的河流,是川流不息的眼睛。把整個樹林都映在心裡,還有那樹的群眸。目光在大地上涌動,起了波瀾。樹的眼睛向上像雲端的鳥兒,向下沉靜如水底的魚Wedding Planning。
事物不僅有了波瀾,也會混濁不堪。河流常常流淌著城鎮排出的黑水,污穢而腥,稠黏黏的,一片黑暗,映不出樹的眼了。淌到莊稼身上,穀物們都暗了,而窮賤。種地逐漸成了虧空的事業,失血的樣子。栽樹防賤年,養兒防百老么。白楊樹齊刷刷地倒下,呼啦啦啦,眾目地仆,鋸成一截截的,也許要做棟樑了吧。婚紗攝影
看著一樁樁樹墩席坐在大堰上──它們已沒有眼睛,但留下了根。一圈圈的年輪,像樹眼看到的作下的樹圖木書。整個春天家鄉在伐樹。轟鳴的機器。收著林業稅的大蓋帽。在坑坑窪窪之後大堰上新栽的楊樹又在成長。楊樹啊──
去,會發現很多傷病是連成片串成串的。那是一種通道──藥水會在你所未射的洞窟裡四流八淌。我有時也會目睹害蟲的尸體一具具地流出來。
樹洞裡的世界,是我所盲目的。而啄木鳥卻能洞察秋毫。一只、二只、三只啄木鳥飛來,從樹輪裡掏出了它們的一心窩子話語,啄出語法的破壞者,林中的高長的病句。──好幾年沒見過一只鳥了,連麻雀也隱藏形跡。我想啄木鳥兒這些真正的林醫,不要啄食注射過毒藥的傷口裡的害蟲。它們的翅膀有更高處的、隱密的傷痛。
林於是好的。鳥兒是林子章法的歌頌者,是樹上的果實,是靈魂,是修改語病者。
我想著幾十年的莊稼地被我一行像詩句樣的樹變成了林子。而從前地兒是大片的桃林。桃花的影子在地下藏了那麼些年,發芽成今日的白楊樹林。楊樹上的眼睛,正像是一篇文章的點睛之筆。
荒林之園
在鬧市遇見林子,首先不期而遇的是山。土地上的五穀、林木早己長成高房子矮房子。而座座山則像只只鐵拳頭攏嚴了安靜──像捂住小鳥有自己的幽鳴。在石景山區我曾沿著一座山腳,一路向上,直至人跡漸少,只有滿山坡的桃花開放。而山腳下靠近塵世的草還在枯萎的夢中沒有醒來呢。我一路上溯,只見樹木野狼林,我就是林中的一只心在飛行的鳥和興奮得紅撲撲的山林果。山山不斷,林林相接。後來我遇見一座又一座的廟宇,可算是林中有神了。忘卻山下滾滾紅塵。
仙遇不可多求。後來,我搬到朝陽區,每日灰頭土臉地生活。每日城東遠郊騎單車到團結湖上班,心中呼吸了太多遠比鳥糞要臟多的鳥煙囂氣,川流不息的車隨時要像怪獸一樣傷人似的。大樓冷臉擠著灰臉給人很大的壓力。一個偶然的清晨,我整日謀思近道、新途,而撞入一個沒有大門的園林。太奢侈了,我竟然大清早遇見久違的一只鳥兒,花喜鵲!就像我遇見自己早已沉睡的靈魂醒來。我下了車子順著鳥飛的方向走去。如此之大的空間,空無一人。只見樹已把陽光都攆在上頭,不讓它進來,我卻漫步其中。讓我心怦怦像雀兒於林梢跳舞的是,濃密的白楊樹長滿神祕的眼睛,像家鄉的大堰上的一排排一樣望著我。我們相望。而深處有一個小湖,周遭荒草蓬起,望不到地面。荒涼,只有荒涼在今天如此動人神魄。人與人相見相視很無聊,或弄出什麼是是非非。而野草終於長在一個屬於我個人的清晨。我想像著草下的蟲子或者是蛇都是那麼可愛。在我沒有和它們相見之時,小湖兒整日就和樹兒 守,相看兩不厭。樹上長出眼,脈脈含著水兒,湖兒把樹的影子攬入酥懷,啊夜幕降臨,它們共同在;黑色的床幕上融為一體……
每天都可看見拆遷的事,房子都倒下了,不管是樓還是鐵的磚的。而一片廢墟中,只有房前的老樹還在頑強的挺立著──多站一會兒,也說不定倖存下來。木然之物也許是生命力最堅韌的。
我第三次相遇林子,並就把家搬到它的附近住了下來。當然我這樣接近它,並不是奢望變成一只快樂福祉的鳥兒把窩也壘在上面。在四環邊上,沿著環形大路,片片房子倒下了,而樹的草的卻站立起來了。年幼的生命在成長。芽的力量破開大樓房地產的頭蓋骨,長了出來了。我能清晰地看見林子生長的模樣。我想像著它的葉子下藏著愛情的嘴唇的日子。順著它漫行。我走到一座王府地界中。這裡一位清朝的王爺,圈掉了熱浪翻滾的樓市,而泛起樹木野狼林的綠波蕩漾。
我在王府長長的院牆外幽靜石路上漫步。我發現一座被鐵閘極欄擋住而顯得無邊的荒林。只見滿目裸土,野草還沒有長出來,三三兩兩,種種不同的樹木,像天生地長的自由居民。坦蕩著一副不被世俗之手修枝拿叉的英豪、剛烈之氣。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大樹,掉著一條大膀子,有一種斷臂的壯士,老雁悲聲。陽光在這樣的林子裡傾瀉而下,樹木通身透風和亮,而不霉朽之氣,總覺風力弓鳴之聲。Storage